chapter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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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,春。
這是她迄今以來度過的最糟糕的春天。
潮氣,陰雨,颠簸路途斷裂的炭筆,廢棄的畫紙,還有多日的失眠。
孟青棠把自己埋進被子,腦海嗡鳴。
嗡嗡的振動聲響起時,她一時恍然,反應過來後深吸一口氣,手伸出被子摸到手機。
接通後靜了幾秒,那頭響起一道女聲:“您好,請問是孟女士嗎?”
吐字輕緩,帶着試探。
聽見陌生的聲音,她思緒稍稍回攏,瞥過屏幕上沒有備注的數字,挂斷電話。
先前的號碼被打爆,搬到溪塘後她換了電話,沒想到他們連這都能扒出來。
鈴聲又響了五六遍,樂此不疲,孟青棠将號碼拉黑,世界驟然安靜。
連日失眠,她腦袋昏沉,太陽xue脹痛。她阖眼假寐,想要進入睡眠,神思迷蒙之際,房門忽然被敲響。
孟青棠睜眼,盯了兩秒天花板,輕嘆一口氣,認命下床開門。
林姨站在門外,神色踟蹰。見到她,臉上立馬揚起笑,“青棠,我來問問你畫室用不用我進去打掃,我怕我笨手笨腳把你那些畫兒弄壞了。”
孟青棠眉眼染着疲倦,嗓音些微沙啞:“畫室不用管,我自己來就好。”
她不太喜歡別人進她的畫室,就像踏足她的私密領地。
林姨點頭應好,嘴唇翕動着,欲言又止。
孟青棠主動問:“還有事嗎林姨?”
“青棠啊,我有個外甥女,她聽說我認識你激動壞了,向我要了你的聯系方式,說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說。你說我這,我給出去後才想起那是你的私人號,這對你沒什麽影響吧?”
她勉強打起精神,輕聲問:“她找我有什麽事嗎?”
“不知道啊,我問她她也不說。這幾天她把畫廊出版社聯系了個遍,也聯系不到你,我一時心軟就給了,這對你影響大嗎?”林姨惴惴不安,又問了一遍。
“只要她不公開就沒什麽事,”孟青棠道,“林姨你去忙吧,我跟她聯系。”
林姨見孟青棠不介意才松了口氣,臨走前看了孟青棠一眼,沒想到她看着冷淡寡言,人還挺好說話的。
*
孟青棠沒有把電話號碼從黑名單放出來,搜了對方的微信。
對方幾乎在下一秒通過好友,【孟女士,您好,冒昧打擾,請見諒。】
孟青棠尚未詢問來意,對方發來好幾個小作文,一看就是提前準備好的。
大段大段的文字,底下綴着幾張圖片,孟青棠翻到頂部,從第一個字看起。
快速掃過幾行後,她漫不經心的眸子微斂,手掌撐床,坐直身子。
她的父母在她十歲那年離婚,她和母親一起生活。很早以前,孟青棠就從母親那裏得知父親再婚的消息。沒想到再次聽見他的消息,是死訊。
給她發來消息的,是父親繼子的班主任。她說這孩子母親前幾年去世,現在相依為命的父親也沒了,本就困苦的生活更加艱難。
班主任多番打聽才知道他父親還有個女兒,也就是他的姐姐,希望孟青棠能夠施以援手,幫他一把,讓他能順利高考。
孟青棠點開圖片,前面幾張是父親和他的關系證明,貧困證明,成績單,最後是一張證件照。
少年着藍白校服,額發搭在眉骨,漆漆的眸子注視鏡頭。
孟青棠熄屏,又打開,将那頁關系證明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,關掉手機扔在一邊。
心中生起一種巨大的荒唐感,對突然冒出來強加在身上,又隐隐難以推卸的責任。
她盯着天花板失神很久,心說真是巧。
班主任給出的地址,是隸屬溪塘市的一個小縣城。
陳郁荊。
她在心中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掀開被子下床。
*
花池說遠不遠說近不近,三個多小時的路程幾乎都是山路。
孟青棠兩手握着方向盤,直視眼前的國道,眨了眨酸澀的眼睛。
她上車前喝了一整杯黑咖啡提神,現下人是清醒的,身體的疲累卻無法消解。
終于駛入小城,她将車子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,進去拿了一瓶礦泉水,又走到零食區挑了一盒薄荷糖。
清涼漫過喉管,孟青棠好受不少。取了塊糖含在嘴裏,她站在人行道旁吹風,順帶給班主任發消息。
轟隆隆——突然響起重物墜地的聲音。
孟青棠偏頭,瞧見便利店門口散落一地的箱子。
背對着她的少年躬着身子,手掌撐在摞了半人高的箱子上,手背繃起青筋。
涼風刮過,斜飛的雨絲細密,他上面只穿了件黑色T恤,藍色長褲像是校服。
孟青棠猶豫是否要過去看看,瞧見有店員從店裏出來,扶着少年往回走。
手機裏彈出一條消息,孟青棠垂眸掃了一眼,轉身拉開車門。
*
班主任在校門口等她,車暢通無阻開進校門,關上車門,孟青棠看見朝她走來的女人。
王誼三十多歲,短發齊耳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,打扮很是乾練。微凸的顴骨給她添上幾分淩厲,是學生時代不假辭色的那種老師。
她微微一笑:“孟女士。”
孟青棠颔首:“王老師。”
兩人打過招呼,王誼領着孟青棠往教學樓走,向她介紹陳郁荊的情況。
孟青棠默默聽着,偶爾應一兩聲算作回應。
她說陳郁荊那孩子樣樣優秀,只是家庭情況實在不好。馬上高三了,他還得一邊學習一邊打工,學也上不好錢也掙不着,她總不能看着好苗子長不起來一輩子困在這兒。
他繼父不是本地人,母親那邊又沒什麽親戚,王誼多番打聽才知道繼父有一個女兒。
又聽美術老師在辦公室念叨“孟青棠”這個名字,她了解過後決定試試。說到這兒,王誼看向孟青棠:“沒想到孟女士會親自過來。”
京州到花池迢迢千裏,距離可算不上近。
孟青棠嗯了聲,“溪塘到花池,不算太遠。”
“孟女士在溪塘?”王誼詫異,查找的資料,孟青棠作為新銳畫家,一直在京州發展。
孟青棠語氣平淡:“我打算帶陳郁荊去溪塘上學。”
平地驚雷,王誼既驚又喜,沒料到她會這樣決定。和孟青棠這樣的人扯上關系,對陳郁荊百利無害。
到了教室門口,王誼進去喊人。
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,這會兒正是入校進班的時候,幾乎每一個路過的學生都要視線都會在等待的孟青棠身上停一會兒。
孟青棠視若無睹,看着王誼的方向。
王誼在教室門口喊:“陳郁荊出來一下。”
有學生回答:“陳郁荊還沒來。”
“還沒來?”王誼蹙眉,掃了眼腕表,“還有幾分鐘上課了,他人呢?”
沒人回答,學生們目光暗戳戳瞧着樓道裏的孟青棠。
王誼怕壞了她對陳郁荊的初印象,過去解釋:“那孩子挺乖的,應該是有什麽急事。”
“沒事,等一會兒就好。”
王誼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,那邊嗓門很大,站在一邊的孟青棠都聽見了聲音。
“王老師,你學生暈校門口啦,人現在在警務室。”
*
學校沒有醫務室,保安把人弄到警務室的床上,給王誼撥了電話。
王誼急切進來,看着床上阖眼的少年,忙問:“怎麽了這是,送醫院嗎?”
“可別了吧,醫院進去不花個一二百抽血驗尿能出的來?”保安手裏捧着大號保溫杯,啜了口茶道,“估計就是累着了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老一輩的睡一覺人什麽時候睡沒的都不知道,王誼正要叫保安幫忙把人架到車上去,聽見少年的聲音。
“王老師。”少年撐着床坐了起來,嗓音微啞,“我沒事,不用去醫院。”
王誼松口氣,正要說什麽,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,轉頭看到來人,王誼笑道:“你看看誰來了。”
站在門旁孟青棠聽見這話,心想她和他都都沒有見過面。
孟青棠立在門邊,打量坐在床上的少年。
他額發搭在挺立的眉骨,眼窩很深,狹長的眼睛下,鼻挺唇薄。
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,極吸引人。
長得一副好相貌,差點令人忽視他憔悴的面容以及沒有血色的嘴唇。
孟青棠看着他,發覺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,不像是陌生人的初見,眼裏掠過詫異,像是在哪裏見過她,意外她的出現。
王誼見陳郁荊發起了呆,出聲道:“愣着乾嘛,叫姐啊。”
少年眼睫顫了下,眼睑微垂,抿着唇不說話。
王誼有些尴尬:“咳,你看這孩子,剛醒,腦袋還沒反應過來。”
視線掠過他身上的黑T恤和藍色校服褲,身形和便利店門口見到的少年緩緩重疊,她行至床邊,問:“低血糖?”
他垂着頭,悶悶嗯了聲。
孟青棠手伸進包裏,取出那盒薄荷糖遞過去:“先含一顆。”
纖白的手指捏着精美的鐵盒,陳郁荊認出那是店裏最貴的一種糖,五十幾塊。
拒絕的話到喉邊,他聽見女人清冷的嗓音:“我不希望一會兒談正事的時候,你中途暈倒。”
陳郁荊不想給別人添麻煩,尤其是她。少年接過盒子,低低道:“謝謝。”
保安從外間扯了兩把椅子進來:“王老師,要不你們坐下聊?”
警務室是談事的地兒嗎,王誼想開口邀孟青棠去辦公室,孟青棠說:“王老師,就這兒吧。”
王誼:“好啊,這兒挺安靜,是個談事的地兒。”
聽見幾人說話,陳郁荊好像意識到什麽,從床上下來。
孟青棠的視線随着他起身的動作緩緩擡高,等他站直,她得微微仰頭看他。
他很高,只是太瘦,嘴裏含着糖果,一側臉頰微微鼓起來,顯得另一側更加瘦削。
可能是沒有好好吃飯。孟青棠想起在便利店見他那會兒一點四十多,下午兩點上課,二十分鐘只夠他跑回學校。
這時有個男生過來,探頭往裏瞧:“王老師,你要的文件夾。”
王誼接過,見男生倚在門邊仍不走,道:“你不去上課杵這兒乾嘛呢?”
“王老師,這節是你的課。”
“你去跟同學們說一聲,今天上自習。”
“恐怕不行。”
王誼:“?”
“主任問你為什麽無故曠課,在教室等你呢。”
“……”
從文件夾抽出幾份資料遞給孟青棠,王誼說着不好意思,讓她稍等會兒,和那個男生一起出去。
保安很有眼色地挪着步子過來帶上了門,屋裏只剩下兩人。
*
孟青棠坐下随意翻了翻,是陳郁荊的成績單和一些獲獎證書,她把那疊紙放茶幾上,擡目看向坐在對面的少年:“我是孟青棠,林恒是我的父親。”
她沒有掩飾的打算:“你認識我嗎?”
陳郁荊:“認識。”
那便不必多費流程,能能省去很多麻煩。孟青棠問:“你住的地方離學校遠不遠?”
“還行,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。”他坐在椅子上,脊骨微微緊繃。
“一會兒我載你回去收拾行李,你跟我一起回溪塘上學。”
話題轉折地太快,陳郁荊有些意外,抿了下唇:“我不去。”
他偏過視線,避免和她對視:“謝謝你能來。”
少年眉眼滿是倔強,頓了半晌,孟青棠沉吟道: “能告訴我原因嗎?”
屋裏安靜了會兒,少年的聲音緩緩響起:“ 我和你沒什麽關系,這不是你的責任。”
身處困厄的尋常人若是有一根能夠攀爬的繩子,勢必要牢牢抓住。他的話讓孟青棠點動的手指停下。
脹痛的太陽xue微微減緩,胸腔飄着的些微不适消散。有些事情自己做和別人要自己做是兩碼事。
孟青棠重新審視他。
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撤回點着資料的手指,忽而道:“我和我爸十幾年沒有見面了。”
陳郁荊不知她為何提及這個。
“這麽多年,我總想着有空就來看他,一直拖到現在,直到昨天,我聽到他的死訊。他當初能為了你們來這裏,我想他應該是很愛你的,你跟我去溪塘,就當我為我爸做的最後一件事,可以嗎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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